程锦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做了十几年手术,拿过无数次刀,救过无数条命。
指节有些粗,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这只手,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可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我跟家里人商量过了。”
她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稳,眼眶有点红,
“我爱人说,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我爸妈也说,你想做的事,就去做,他们都支持我的选择。”
她顿了顿,泪眼婆娑:“付同志,我跟你说实话。
这些年,我做的手术越来越多,职称越来越高,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看着窗外,窗户上雾气蒙蒙,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每次看到那些孩子,手术成功,但几年后又回来,说瓣膜又坏了,还要再开一刀。
我就想,要是有个更好的瓣膜,他们就不用受这个罪。”
“还有很多孩子,他们本应该有更多更灿烂的未来,她们……”
说到这儿,程锦想起自己的女儿,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
付婳就静静等着,等她消化完情绪。
几分钟后,程锦转回头,看着付婳。
“如果这个项目能成,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就算以后不做医生,我也认了。”
付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把那摞资料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程锦工工整整的看完字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临床试验的事,”
付婳声音沉稳,“不一定要你一整天都泡在实验室。我给你安排任务,你在医院这边做也行。
病人离不开你,方医生那边也需要你。”
程锦愣住。
不明白付婳这是什么意思。
付婳解释:“我跟方医生商量过了。你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和周末过来做实验。
急的时候,医院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平时,还是以临床为主。”
“你是医生,你的战场在病房。实验室的事,我来安排。”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线稳而舒展,
没有多余动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眉眼清淡,眼神沉静锐利,
看人时不疾不徐,目光落处,
便让人下意识收敛心神。
说话时,语速平缓,字句清晰,
语气不强硬,却自带决断力,
神情从容笃定,自带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掌控感。
不刻意发号施令,可那份沉稳果决、遇事不乱的气度,
就是让人不自觉,想要信服与跟随。
程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付婳,”
她声音有点抖,“连这些,你……你都替我想好了?”
付婳嘴角弯弯。
“咱们一起做这件事,就是团队,我负责项目,自然就得把每个人的工作都安排好。
你安心,项目才能顺利进行。”
程锦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她赶紧用袖子擦擦,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冬风一吹,日子就溜得飞快,转眼又是新年,
家家户户都盼着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
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天空永远多云,
付婳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个培养皿,对着光看。
李衍坐在显微镜前面,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你俩还真不回家啊?”
程锦把围巾解开,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搓了搓手,
“外面冷死了。”
付婳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李衍也没动。
程锦走过来,站在付婳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培养皿。
“细胞状态不错。”
她轻轻点头,“这批比上批好。”
付婳点点头,把培养皿放下,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写了一行字。
“换了培养基,调整了pH值。李衍前天熬到半夜,把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程锦看向李衍。
他还趴在显微镜前,神情专注认真。
“过年也不回去?”
程锦问,声音大了点。
李衍这才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不回。”
程锦看着他。
“你爸妈不念叨?”
李衍沉默两秒。
“我是孤儿。”
他语气很平,说话时指尖停留在仪器上,目光没从数据上挪开半分,像在说别人的事,
“以前在古教授家过年。今年……”
他顿了顿,“今年就算了。论文的事,把老师气得不轻,我不好意思去。”
程锦张张嘴,没说出话。
相处这么久,平时除了工作,他们很少交流私事。
没想到,李衍竟是孤儿。
她一时也不知道要说啥,只好转向付婳。
“你呢?也不回?”
付婳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
“我跟家里关系一般。”
她语气跟李衍一样平,“快两年没来往了。”
程锦看看她,又看看李衍,叹了口气。
“你俩啊……”
她摇摇头,这一个孤儿,一个跟家里不好,
这年还怎么过?
难怪学校都没人了,还泡在实验室?
她想想,眼睛一亮,大声提议,
“要不,你俩上我家过年去?我婆婆做饺子可好吃,你们也……”
“不用。”
付婳和李衍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衍低下头,付婳转向程锦。
“谢谢程姐,我有其他安排。”
程锦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知道。”
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有对象嘛,对吧?”
付婳没说话,眉眼微扬。
程锦又看向李衍。
“那你呢?也有安排?”
李衍已经重新趴回显微镜前,声音闷闷的。
“有,做实验。”
程锦笑了,笑得无奈又心软。
“行,你们都有安排。”
她走到衣架前拿下围巾,重新系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祝你们新年好。实验顺利,对象甜蜜。”
付婳点点头。
“新年好。”
李衍头也没抬,闷声说了一句,
“新年好。”
门关上,冷风灌进来,又被挡在外面。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显微镜的灯亮着,嗡嗡的,暖黄色的光。
付婳站在实验台前,把那批培养皿一个一个收进培养箱,调好温度,关上箱门。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寂寥。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已经停在实验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