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裙子十五块一根,得要五张工业券。不买别乱摸,摸脏了赔不起。”
翠翠吓得往王桂花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角。
十五块,那在村里能买半头小猪仔了。
王桂花没说话。她从挎包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又拍出五张整整齐齐的工业券,啪嗒一声压在玻璃柜台上。
“拿下来,试试。”
售货员照镜子的手僵住了。她斜着眼瞅了一眼那钱,再看看王桂花身上那身剪裁得体的列宁装,脸上的横肉立马挤出了个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哎哟,大姐您真是有眼光。这可是上海运过来的新款,全省城就这三条。您家闺女长得俊,穿上准好看。”售货员殷勤地把裙子取下来,还顺手帮翠翠理了理衣领。
翠翠进了更衣室。
等她再出来时,大熊在旁边看傻了眼。
大红色的灯芯绒衬得孩子的小脸白里透红,兔毛边围在脖子底下,整个人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也被红裙子压得黑亮了不少。
“娘,好看吗?”翠翠有些局促地扯着裙角。
“好看。往后咱们翠翠天天穿新衣裳。”王桂花蹲下身,帮女儿把裙摆褶皱抚平。
她转头对售货员说:“除了这条,再给她配两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双红色的漆皮皮鞋。还有,给我也拿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
售货员笑得眼睛都没了,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好嘞!一共是八十六块四毛,券不够的话,拿两块五毛钱一张补。”
王桂花眼都不眨地把钱付了。
大熊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嘴里小声嘀咕着:“姐,这省城的钱真不经花,这几件衣裳顶我大半年工钱了。”
“钱挣回来就是花的。不穿得像样点,省城的人都把咱们当成要饭的看。”王桂花领着翠翠走向三楼的鞋帽柜台。
买完衣服,正准备下楼,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是前世纠缠了一辈子的冤家。沈大柱那个在省城当官太太的寡妇嫂子,李翠英。
李翠英今儿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下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她胳膊上挽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柜台里的一块手表撒娇。
“哟,这不是靠山村的桂花吗?”李翠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王桂花。
她松开那男人的胳膊,扭着腰走过来。眼神在王桂花和大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穿得红彤彤的翠翠身上。
“这是发了哪门子财啊?居然敢上百货大楼来显摆。大柱不是说你在家种地养猪吗?怎么,跟野汉子进城倒腾黑市了?”
李翠英捂着嘴笑,那笑声刺耳得很。
她身边的秃顶男人也跟了过来,眯着眼打量着王桂花。那眼神里透着股不怀好意的下流。
大熊往前跨了一步,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往李翠英跟前一戳,声音沉得像闷雷。
“嘴巴放干净点!再满嘴喷粪,我把你满口牙给扇掉!”
李翠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躲到那男人后头,尖声叫道:“怎么着?在省城还想打人?老王,你看看这帮泥腿子,简直没王法了!”
那秃顶男人姓王,是省城一个小局的副科长。他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官架子。
“这位同志,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百货大楼,不是你们村里的晒谷场。”
王桂花拉住大熊,冷笑一声。
她不急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军区的嘉奖令。上面盖着的大红印章,在百货大楼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李翠英,沈大柱前天刚被抓进县公安局。罪名是贪污矿上公款,加上半夜潜入军供药厂行窃。你要是想他了,趁早去局里探个监,说不定还能赶上送口热饭。”
王桂花把嘉奖令往两人眼前一晃。
“至于我这钱哪来的,军区后勤部发的奖金。你要是有疑问,尽管让这位王科长去省军区核实。看看他是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帽,还是想替沈大柱那个贼出头。”
李翠英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军区嘉奖”四个大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大柱被抓了?
那个答应带她去京城过好日子的沈大柱,竟然成了贼?
那个秃顶男人一听“军区”两个字,原本挺着的肚子立马缩了回去。他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最知道什么人惹不起。这红头文件和公章那是做不得假的,更何况面前这女人气定神闲,一看就不是普通村妇。
“咳……翠英,我想起来局里还有个会。这衣服咱们改天再买。”王科长不动声色地拨开李翠英的手。
“老王!你答应给我买手表的!”李翠英急了,伸手去抓男人的衣角。
“买什么表!回家反省去!”男人一把甩开她,低着头钻进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百货大楼里的售货员和顾客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李翠英站在原地,原本精致的呢子大衣这会儿显得格外讽刺。她看着王桂花,眼里全是不甘和嫉恨。
“王桂花,你别得意!大柱没了,还有沈家那一大家子呢!你这种恶毒女人,早晚要遭报应!”
王桂花走到她跟前,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报应?李翠英,沈大柱以前往你被窝里塞的那些钱,每一分都是他从我卖血的钱里抠出来的。那些钱,我已经让公安局立案查了。你要是还想要脸,就趁早把那些钱吐出来,不然……你就去牢里跟沈大柱做对苦命鸳鸯吧。”
李翠英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王桂花拉起翠翠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走,翠翠,咱们去吃西餐。”
省城的“红房子”西餐厅。
大理石的地板擦得锃亮。屋里飘着股浓郁的黄油香味,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曲子。
翠翠坐在铺着白桌布的桌子前,看着面前那一排亮晶晶的刀叉,手心直冒汗。
“娘,这勺子咋这么亮?我怕给用坏了。”
“坏了娘赔。大熊,别愣着,点菜。”王桂花把菜单推到大熊面前。
这一顿饭,王桂花点了一份红烩牛肉,一份奶油蘑菇汤,还有翠翠最爱吃的炸猪排。
牛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翠翠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真甜。”
王桂花看着女儿吃得香,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刚才在百货大楼见到李翠英,提醒了她一件事。沈大柱虽然进去了,但他在省城和县里还有些狐朋狗友。这药厂的名声打响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吃完饭,大熊正拿餐巾纸抹嘴,邻桌传来了几个年轻男人的谈话声。
“听说了吗?最年轻的那个霍军长,过两天要来咱们省城视察。”
“就是那个刚从京城调回来的霍远征?听说是为了那个什么特效蛤蜊油来的。军区现在对这东西重视得很。”
王桂花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一下。
霍远征。
他还没回京城?
她想起那天他在乱石岗临走时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支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数字。
“姐,咱们下午还去哪儿?”大熊问。
“去省城最大的书店。给翠翠买几本课本,再去看看有没有制药方面的书。”王桂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出了西餐厅,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雪花。
省城的街头挂起了大红灯笼,年味儿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头。
翠翠穿着那条红裙子,脚下踩着白色的确良长筒袜和红皮鞋,走在雪地里像个跳动的火苗。她不再低着头走路,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王桂花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翠翠,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以后,谁也别想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吉普车在书店门口停下。
王桂花刚下车,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那人没带帽子,短发修剪得整齐。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王桂花愣住了。
男人停住脚,看着面前这个换了新装、气质焕然一新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王厂长,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