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科委的,姓高。听说你们这儿研制出了一种特效药,我来看看合不合规范。”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淡,“在农村私自配药,没有通过卫生部门的化验,这是对群众生命安全的不负责任。”
王桂花心里冷笑。这厂子起梁的时候不来,供销社送东西的时候不来,偏偏第一批货快出来的时候,科委的跑来要“规范”了。
“高技术员是吧?”王桂花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他往里看的视线,“我这药是省二院张大夫临床实验过的,合同是跟军区签的。您要核实规范,可以,请拿县委王书记的亲笔公函,或者是军区的调令。没有这两样,这儿是保密单位,请回吧。”
高技术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农村妇女,说起话来竟然这么硬气,还一口一个“保密单位”。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代表组织来检查的!”高技术员拔高了声调。
里头干活的张寡妇几个听见动静,拎着扫帚就冲了出来。大熊更是直接横在了王桂花前头,那黑铁塔一样的身板,把阳光都遮了个严实。
“检查?我看你是来偷方子的吧!”大熊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
高技术员被这阵仗吓得退了两步。他指着王桂花,手指有点发抖:“行!你等着!我回去就写报告,说你们这儿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他说完,转身就往村口停着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跑。那动作有点滑稽。
“姐,就这么放他走?”大熊呸了一声。
“让他写。他这种人,也就是个跳梁小丑。咱们背后站着军区,只要药效没问题,谁也动不了咱们。”王桂花转过身,看着药房里源源不断产出的绿色铝盒。
她知道,高技术员这种人,多半是受了谁的指使。
或者是沈大柱在县里的残余人脉,或者是供销社那边的竞争对手。但这都不要紧。
“翠翠,出来看。”王桂花对着里间喊了一声。
翠翠扶着小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她看着桌子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药瓶,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娘,这些都能换钱吗?”
“能。不光能换钱,还能换咱们翠翠的将来。”王桂花把一盒温热的药膏塞进女儿手里,“这盒是咱们厂的头一份,留着做个念想。”
天渐渐黑了。
第一天的产量统计出来了。五百零三盒。
除了三盒损耗,剩下的全都被王桂花锁进了仓库的大木箱子里。
晚饭是白面馒头配咸菜。虽然简单,但每个女工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有了工作、有了地位之后的自豪感。
送走女工,王桂花一个人坐在药庐里。
炉火还没完全熄灭。她从怀里掏出霍远征留下的那张字条。
“远征。”她轻声念了一句。
药房的木窗棂子上糊了三层报纸,还是挡不住东北深秋的白毛风。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屋里那盏煤油灯火苗子乱晃。王桂花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个红塑料皮的记账本。她手里攥着根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五百盒。一盒三毛钱纯利,这就是一百五十块。”王桂花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这笔钱在七零年代末的农村,那是能砸死人的巨款。但这只是个开头。
大熊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子凉气。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刚晾凉的白开水。
“姐,女工们都回家了。张寡妇临走前还问,明天是不是还这个点儿上工?”大熊把缸子搁在桌角,手在大腿根蹭了蹭。
王桂花没抬头,笔尖在账本上点了一个黑点。
“让她明天早半个钟头。马主任说了,卡车早上八点准时到,咱们得在那之前把货清点好。”
她把账本合上,发出的声音很清脆。
“大熊,去把院门拴死。今晚你在仓库打地铺,把那根椴木杠子搁手边。我总觉得那个姓高的技术员没憋好屁。”
大熊应了一声,转头出了屋。
王桂花走到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报纸,她能瞧见外头影影绰绰的山影。大青山黑黢黢的,像头蹲着的巨兽。上辈子,这时候她正为了沈大柱寄回来的那封“要钱信”哭天抹泪,甚至想过把翠翠卖给邻村的瘸子换彩礼。
想到这儿,王桂花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一块木窗框被她捏得咯吱响。重生回来后的每一天,她都像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这制药厂是她的命根子,谁敢动,她就敢跟谁玩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公鸡还没叫头遍,乱石岗上就响起了铁锨铲地的动静。王桂花领着张寡妇几个,正把那五个大木箱子往门口抬。箱子缝里塞满了干草,那是为了防震。
“都轻着点。这玻璃瓶子脆,打碎一个就是三毛钱。”王桂花在旁边盯着。
张寡妇累得满头大汗,但干劲十足。
“桂花你放心,咱们这手比绣花还细呢。这一晚上做梦都是这绿盒子,真稀罕人。”
不到七点半,那辆大解放卡车就准时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马主任这回没穿皮鞋,换了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裤腿上扎着绳。他跳下车,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使劲跺了跺脚。
“王厂长,早啊!货都备齐了?”马主任眼睛直往那几个大木箱子上瞅。
“五百盒,一盒不少。”王桂花指了指箱子,“马主任,咱们先把账结了。”
马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长条包,拍在木箱盖上。
“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这是定金和第一批的货款,你数数。”
王桂花也没客气,当着马主任的面揭开牛皮纸。
里面全是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带着股子淡淡的油墨味。她拿手指蘸了点唾沫,飞快地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四十块。剩下的部分,说是等货进了省城仓库再结清。
“大熊,装车!”王桂花收好钱,一挥手。
卡车发动机的声音震得树上的残叶直掉。
一箱箱蛤蜊油被搬上车,马主任亲自拿草帘子给盖严实了。
“王厂长,咱们这头一炮要是打响了,往后的单子可就不是几百盒的事儿了。省城供销总社那边,可都盯着呢。”
王桂花看着卡车缓缓掉头,心里并没有多少兴奋。
她知道,生意做大了,红眼病的也就多了。这不,卡车还没出村口,大队会计沈老三就背着手,歪着脖子往这头蹭。
“哟,桂花啊,这一大早就发大财了?”沈老三阴阳怪气地冒了一句。
王桂花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桌子往屋里搬。
“沈会计有话直说,没话别挡道。这乱石岗风大,小心把你那脖子吹得更歪。”
沈老三脸色一僵,他干咳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这是公社刚下的。说是咱们村办企业得规范,所有的账目都得经过大队部审核。你这儿收了多少钱,得报个数,大队好提留统筹。”
王桂花停下脚步。
她看着沈老三那张满是算计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带一点温度,看得沈老三心里发毛。
“沈会计,你这消息落后了。”王桂花把那一沓钱往兜里一揣,“我这厂子是挂在军区医院名下的,属于特供单位。大队部要是想核账,行啊。让沈长林支书带着公章,去县里找霍军长签字。只要他签了字,我一分钱不少,全交上去。”
“你……你拿军区压我?”沈老三气得手指发颤。
“不是压你,是按规矩办事。”王桂花走到他跟前,个头虽然没他高,但气势却压死人,“沈会计,沈大柱在矿上贪污的那笔账还没结清呢。你要是这么爱管账,不如先去帮他把那五百块钱补了?”
沈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缩脖子,半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跑了。
他这人最怕惹上沈大柱那档子事。
大熊凑过来,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姐,这帮人就是属蚂蟥的。见着血就想吸一口。”
“理他们干啥。只要咱们手里的药管用,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王桂花转身进了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