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远征凑过去。他离得近,温热的呼吸喷在王桂花的手背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王桂花手指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抹开药膏。
那种莹绿色入皮即化,原本因为干农活留下的红肿印子,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好东西。”霍远征评价了三个字。他看向王桂花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王桂花,这种成色的药,如果在大规模生产中能保持这个药效,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能挣更多的钱,能让翠翠上最好的大学。”王桂花答得直白,手里的动作没停。
霍远征低头轻笑,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听着沉甸甸的。
“不仅是钱。这意味着咱们国家的边防战士,在极寒地带能少掉两个指头。这意味着很多冻伤致残的兵,能保住命。”他正色道,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合约我已经起草好了,下午县里的公证处会派人过来。但这药方的安全性,我需要你再给我一个保证。”
王桂花停下手里的木勺,转过身,背靠着热烘烘的炉子。
“霍军长,你要保证?我这双手就是保证。我王桂花是想发财,但我还没丧天良到拿当兵的命去填。这药要是出了岔子,我这乱石岗,随你推平了抵命。”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除了药香味,还有一股子火星撞地表的紧绷感。
“报告!”
窝棚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电报。
“军长,京城那边的消息。老爷子听说您到了靠山村,非要让您把那位‘神医’带回去。还有……沈家那个沈大柱,在县招待所闹自杀,非要见王桂花同志最后一面。”
王桂花冷嗤一声,手里的小碟子吧嗒搁在桌上。
“自杀?他那种惜命如金的人,舍得死?”
她转头看向霍远征,眼神冷冽,“霍军长,这事儿我不去,你看着办。他要是真想死,麻烦让他死远点,别脏了我们村的水源地。”
霍远征对那个警卫员摆了摆手:“告诉招待所,看紧了。想死,等交代清楚矿上那笔烂账再死。至于老爷子那边,回电报,说这儿的活儿还没干完,‘神医’没空。”
警卫员愣了一下,偷瞄了一眼正在刮药膏的王桂花,赶紧敬个礼跑了。
“你不去看看?毕竟还没领离婚证。”霍远征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已经垒到一人高的院墙。
“看了糟心。我这儿一砖一瓦都是钱,没功夫陪他演戏。”王桂花把第一瓶装好的膏体递给大熊,“拿去里屋,给翠翠抹抹脚心。那孩子这两天老说骨头缝痒,是药力在透。”
晌午的时候,村口又传来了喧闹声。
这回来的不是刘干事,也不是纠察队,而是沈老太。
老太太估计是听说了沈大柱要自杀的消息,这会儿也不瘫了,坐在个手拉的小板车上,让沈老三家的几个孙子拉着,一路哭天抢地地摸到了乱石岗。
“王桂花!你个杀千刀的!你把大柱逼上了绝路,你要遭雷劈啊!”沈老太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出老远。
干活的汉子们都停下了。黑子皱着眉,拎着和泥的铲子走过去:“老太太,这儿是工地,乱石多。您要是摔了碰了,咱们可不赔。”
“我呸!你个看门狗!”沈老太对着黑子吐了口痰,死死抓着板车的木头框,“王桂花呢?让她出来!拿两千块钱出来救她男人,不然我今天就撞死在这墙头上!”
她指着刚砌好的那面影壁墙,作势要撞。
王桂花从药房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股子没散去的药味。她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棍子,只拿了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
“撞。使劲儿撞。”王桂花站在影壁墙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老太,“这墙是我花高价买的青砖,你要是撞坏了一块,得赔我五块钱。加上沈大柱以前欠大队的钱,还有他这回在矿上贪污的亏空,老太太,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卖给医学院,估计都不够还的。”
沈老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那只浑浊的眼珠子乱转:“啥……啥亏空?大柱说他是被你害的!”
“害他?”王桂花往前走了一步,阴影投在沈老太脸上,“他跟那个寡妇在省城开房的钱,是拿矿上发给工人的劳保用品换的。那寡妇肚子里的种,也是吃着这些黑心钱养的。老太太,你要是想救他,去找那个寡妇要钱啊。跑我这儿来,是觉得我王桂花还没被你们沈家坑够?”
围观的村民这回没人再同情沈老太了。在这个年代,贪污工人的血汗钱去养外室,那是能被戳脊梁骨戳到死的。
“沈三,拉你奶奶回去。”沈长林支书这会儿也到了,他脸色阴沉,“再在这儿闹腾,沈大柱的档案上就得记上一笔‘家属聚众闹事’,到时候罪加一等,判得更重!”
沈家那几个小辈一听这话,哪还敢停留,拉起板车撒丫子就跑。沈老太在车上颠得七荤八素,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绝后了”、“没命了”。
王桂花看着那板车激起的尘土,心里那一丝一毫的郁气彻底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霍远征。
霍远征正抱着胳膊靠在药房门口,也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
“王桂花,你这嘴,比我的警卫连还厉害。”霍远征走过来,递给她一根刚剥好的野葱,“去去味儿。下午县里的公证人到了,咱们把药厂的事儿定下来。”
王桂花接过野葱,胡乱塞进嘴里嚼了嚼,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
“霍军长,合同上得加一条。这厂子盖好了,我只招咱们村和附近村子的人,特别是那些家里有困难的女人。沈家的人,一个都不能进。”
“那是你的权利。厂长同志。”霍远征第一次改了称呼。
下午两点,公证处的人到了。
就在乱石岗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一张旧八仙桌,一盒红印泥。
王桂花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感觉到兜里那个装了灵泉水的瓷瓶微微发热。空间里的土地似乎又扩张了一圈,原本荒芜的一角,隐隐约约冒出了几株深紫色的药芽。
她知道,这辈子,她不再是那个死在垃圾堆里的王桂花。
她是这片乱石岗的主人。
签完字,霍远征并没急着走。他看着王桂花,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封信上的报纸裁片,我让爷爷看了。他说,这药方的笔迹,很像他的一位老战友。那位老战友,在抗战时期就失踪了。”
王桂花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天下笔迹多的是。也许是那位老先生显灵,把方子托梦给我这个可怜人了吧。”
霍远征没再追问,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
车轮滚滚而去。
王桂花站在乱石岗上,看着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建筑群。
“大熊!黑子!加把劲儿!”她对着工地喊了一嗓子,“明天,咱们起大梁!”
风里传来了翠翠在里屋欢快的笑声。王桂花摸了摸自个儿的肩膀,那里虽然还酸疼,但她知道,这脊梁骨,算是彻底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