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带,那老太太被他扔在了火车站的垃圾堆旁。”霍长垣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根据南下的车次,他很可能带货潜逃去广州,想投奔沈家在那边的残余买办。”
王桂花猛地站起身,长长的指甲在木桌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想得美。沈家在广州的根都被我拔了,他带金条过去,就是去送菜。长垣,给广州那边的办事处发报,让大伙儿在码头守着。既然他想玩命,那就让他把命留在珠江里。”
正说话间,汉斯领着几个德国专家也到了。
这些外国人手里拎着精密的仪器箱,瞧见屋里跪着的老头,也没觉得惊讶,反倒是围着那根大梁研究了起来。
“王,这里的空间非常适合做我们的展示窗口。”汉斯指着大厅正中央的位置,语气兴奋,“我打算在那儿装一个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摆放我们的透皮吸收药贴。这在京城,绝对是头一份。”
“药贴的事儿不急。”王桂花转头看向大熊,“去,把咱那块压箱底的牌匾抬出来。今天,我要在大栅栏正正经经地开张。”
大熊和几个汉子应声而出,从后院抬出一块被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牌。
红绸子猛地一扯。
【德仁堂·天王医药】。
五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
王桂花亲自拿过一盆温水,沾了毛巾,一下一下擦拭着那牌匾上的浮灰。她的动作很慢,眼神里透着股子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这牌子,她上辈子在梦里擦过无数回,回回都是哭醒的。
“姐,咱这就挂上去?”赵卫国在旁边递着家伙什,声音有点发颤。
“挂!让沈家那些缩头乌龟瞧瞧,这大栅栏,到底谁才是主家。”
两个战士爬上竹梯子,稳稳地把牌匾卡进了门梁上的槽口。
“哐!”
入槽的声音清脆悦耳。
围观的人群逐渐聚拢了过来。大栅栏的老百姓嘴碎也识货,瞧见这“德仁堂”三个字重新现世,一个个嘀咕开了。
“哎哟,苏家的招牌回来了?沈家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听说是从东北回来的王厂长,那手腕,啧啧,连洋人都得听她的。”
王桂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挤过来的脑袋,从包里摸出一沓红纸。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我王桂花在这儿立个规矩。沈家以前欠大伙儿的,拿不出条子来的,只要有三个邻居作证,我天王医药一律按八折抵扣药费。沈家多收的房租,我也一分不少地退给公家。”
这话一出,街面上瞬间炸了锅,叫好声差点把对面房顶上的残雪都给震下来。
霍长垣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际,压低声音说:“你这买卖做得,倒是把沈家的后路全给断了。”
“断了才好。沈家那是烂了根的枯树,我不把那土翻过来,新的芽儿长不出来。”王桂花侧头,鼻尖蹭到霍长垣那微凉的衣领,嗅到了一股子干燥的硝烟味。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挤进来几个穿黑衣服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在柜台周围转悠。
大熊眼神一厉,脚底生风,直接把领头的一个给按在了墙上。
“干什么的?手往哪儿伸呢?”
“误会……大爷,误会!咱是来送贴子的!”那汉子吓得脸色惨白,从怀里掏出一张镶金边的黑帖,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王桂花接过帖子一看,落款竟然是广州的一个“隆兴商行”。
那是沈家在南边最后的一个秘密买办机构。
【王厂长亲启:沈家不肖子孙沈大勋,承蒙关照。沈家在港岛尚有微末家产,欲请王厂长南下一聚,清算旧怨。另,李大壮已在商行做客,望厂长珍重。】
“呵,这是拿李大壮当筹码,请我去广州喝茶呢。”王桂花把帖子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炉里。
蓝色的火苗子窜起老高,瞬间把那黑纸烧成了灰。
“李大壮那两条腿,怕是已经废了吧?”王桂花看向送信的汉子,眼神冷得像刀。
汉子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告诉你的主家,广州我肯定去。但不是去喝茶,是去封账。”王桂花指着那刚挂上去的牌匾,“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天王的药,专治各种不服。”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门。
霍长垣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密函握紧了些:“广州那边形势乱,李大壮手里那箱金条,怕是成了他们的引路钱。”
“成了引路钱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王桂花转头看向正忙着调试仪器的德国专家,“汉斯,咱们那批外贸样衣,是不是该发往广州码头了?”
“当然,王。如果你需要,巴斯夫的货船可以随时待命。”
王桂花点了点头。
这一局,她不仅要在京城扎下根,还要顺着李大壮这条引线,把沈家在海外的最后一点浮财也给吞了。
“卫国,去把咱那台旧缝纫机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我要让每个进来买药的人都看看,咱这天王医药是怎么从一堆废铁里长出来的。”
大栅栏的阳光逐渐烈了起来,照在金漆招牌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
王桂花跨出门槛,看着那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
重活这一世,她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完呢。
“大熊,去订下周南下的火车票。这回,咱不坐硬座,咱包一节车厢!”
大栅栏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王桂花站在德仁堂新挂的招牌底下,鼻子里钻进的是老槐木架子散发出的陈年苦药味,还有隔壁炸糕摊子飘过来的滚油香。她低头看着脚尖,那双黑面胶底鞋上沾了一点儿干透的泥壳子,是昨儿个去房管局办事时蹭上的。
“姐,那送信的汉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钻进西边的烂烂胡同里了。”大熊瓮声瓮气地蹲在台阶下,手里还拎着那把刚卸完锁头的铁榔头。
王桂花把手里揉皱的黑色请柬往兜里一塞,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德仁堂私章。
“跑不了。他脚上穿的是南边才有的棕榈草鞋,底子上粘着红胶泥。这京城里头,只有南郊货场那边才有这种红胶泥。”王桂花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大门外头探头探脑的几个闲汉,“大熊,带两个利索的兄弟,去南郊货场三号仓库堵着。别惊动警察,把他嘴里的隆兴商行底细给我抠出来。”
“成,我这就去。”大熊把榔头往腰后头一别,风风火火地领着人走了。
霍长垣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他把那身军大衣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叠刚传真过来的公文。他走到王桂花身边,个头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半头,挡住了从巷子口刮进来的贼风。
“广州那边的消息实了。李大壮不仅撬走了金条,还把省城制药厂的几份半成品配方给顺走了。”霍长垣眉头拧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隆兴商行的背景不简单,他们跟香港那边的几个买办有牵扯,专门倒腾内地的中药材和古董。”
“配方?”王桂花冷笑一声,两只手抄在羊绒大衣的兜里,“他拿走的是黑玉断续膏的初级脱水方子。没我这儿的离心萃取法,他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一摊烂泥,抹在腿上不但接不了骨,还得让伤口长毛发烂。”
“可他手里有金条。在广州那地方,有金子就能买到命。”霍长垣侧过头,看着王桂花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桂花,这趟广州,你得跟着军区的特供货船走。沈家在南边的那些余孽,正憋着劲儿想拿你的人头去填沈大勋那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