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说我持有不明财产。”王桂花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存折，拍在桌子上，“这是李厅长存给李建国的封口费，六千块，都在这儿。我昨天已经跟福利院联系好了，这钱，一分不留，全捐了。收据在这儿，你要不要过过目？”
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王桂花看着对面的男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根本不是想查什么账，他们是想拖住她，不让她参加明天的外贸表彰大会。只要她今天出不去，沈大勋就能在会上拿天王医药的资质说事，把那二十万美金的单子给搅黄了。
“王桂花，你别以为有几张纸就能脱身。在京城，讲的是证据链。你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男人站起身，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在核实清楚之前，你得在这儿待着。”
“待多久？”
“看情况。”男人冷笑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小王，看着她。除了喝水，不许任何人接触。”
门“咣当”一声锁死了。
王桂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霍长垣这时候应该已经去找白老了。沈家在监察部确实有关系，但沈家现在是泥菩萨过江，李厅长那根线断了，沈大勋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大概过了两个钟头，审讯室的小窗户被推开，塞进来一碗凉透了的稀饭。
王桂花端起碗，闻了闻，一股子霉味儿。她没喝，直接把碗搁在了窗台上。
“怎么，王厂长在省城吃惯了红烧肉，瞧不上咱们这儿的饭？”门口那个叫小王的守卫阴阳怪气地隔着铁门喊了一嗓子。
“饭是好饭，就是这做饭的人，心眼子太歪。”王桂花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小王同志，你是京城本地人吧？”
守卫没吭声。
“听你这口音，家住宣武那一带吧？家里老头子身体还好？这开春了，老寒腿又该犯了吧？”王桂花自顾自地说着。
守卫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你管得倒挺宽。我爸那是老毛病了，京城哪家医院都看不好，关你什么事？”
“看不好正常。那是骨缝里进了湿气，得用虎骨和当归熬成膏，再加三味引子。我这儿刚好有一瓶，你要不要试试？”
王桂花从包里摸出个备用的小瓷瓶，在手里晃了晃。
守卫从铁门的观察孔里往里瞅，瞧见那瓶子上贴着“天王医药”的标。
“你少在那儿收买人心。沈公子说了，你这就是江湖骗术。”守卫虽然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软了不少。
“是不是骗术，闹市口刘铁匠那条腿能作证。”王桂花把瓶子放在桌角，推了过去，“拿去给你爸抹抹。抹上五分钟要是没热乎劲儿，你回来尽管扇我嘴巴子。要是管用，你就帮我传个话，成不？”
守卫盯着那瓶子看了半晌，伸手飞快地从观察孔里掏了出去。
又过了半个钟头。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皮鞋敲地声。
房门猛地被推开，刚才那个领头的男人又回来了，但这回他后面跟着两个穿军装的。
打头的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正是霍长垣。他脸色阴沉得厉害，手里的公文包被捏得变了形。
“霍首长，这不合规矩。我们监察部正在执行公务。”领头的男人还在硬顶。
“规矩？”霍长垣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军委大印的红头文件，直接甩在男人胸口，“王桂花同志生产的黑玉断续膏，已经是全军一级战略储备物资。你现在非法扣留我军的特聘药剂专家，耽误了边境补给，这个责，你担得起吗？”
男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哆嗦着翻开文件，瞧见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沈公子说这是……”
“沈大勋算个什么东西？”霍长垣一把推开男人，走到王桂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见她没受罪，这才松了一口气。
“桂花，没事吧？”
“没事，就是这儿的饭不好吃。”王桂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子，拎起黑皮包，“走吧，白老还在外头等着呢？”
“白老去部里了，直接找的部办负责人。”霍长垣接过她的包，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路过门口那个守卫时，王桂花停了停脚。
守卫低着头，手心里死死攥着那个小瓷瓶，大气都不敢出。
“小王同志，药记得按时抹。要是用完了，去闹市口德仁堂找我。”王桂花轻声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道沉重的铁门。
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白老的红旗轿车就停在院子中间。白老坐在后座，瞧见王桂花出来，推开车门，冲她招了招手。
“丫头，受委屈了。”白老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股子护短的狠劲。
“不委屈。沈大勋这回是把他的底牌全亮出来了。既然他这么想玩，我就在明天的会上，送他一份大礼。”王桂花坐进车里，看着霍长垣也钻了进来，心里总算彻底踏实了。
“沈大勋刚才去哪儿了？”王桂花问。
“他带人去了德仁堂，想趁你不在，强行收房。”霍长垣冷笑一声，“结果被大熊带人给堵在里头了。大熊说，只要沈大勋敢迈出绸缎庄一步，就拿那电警棍给他松松骨头。”
王桂花笑出了声。大熊这糙汉子，办事倒是越来越有她的风范了。
“白老，明天的表彰大会，沈家是不是也有名额？”
“有。沈家那个绸缎庄，报了个‘老字号焕新’的典型。沈大勋这几天到处活动，想拿这个典型换个去广州经贸委的肥缺。”白老摩挲着手杖。
“典型？”王桂花眯起眼，“那我明天就让他这个典型，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车子开回了闹市口。
德仁堂门口围了一圈人，沈大勋正领着几个穿黑西装的，被大熊带人围在马路中间。沈大勋那身笔挺的西装这会儿全是被挤出来的褶子，领带也歪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王桂花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王桂花推开车门下车，在那几个黑西装面前站定。
“沈大勋，房腾得怎么样了？”
“王桂花，你别得意！监察部的人肯定是搞错了，你那外贸单子……”
沈大勋话没说完，王桂花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刚在车上写的纸，贴在了德仁堂的大门柱子上。
【沈氏绸缎庄涉嫌非法占有公产，现已由天王医药依法追索。明日起，该铺面转为‘德仁堂’药膳厅，全场五折。】
“你敢！”沈大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有房产证，有部里的清缴令，我有什么不敢的？”王桂花走到他跟前，手指头在他胸口点了几下，“沈大勋，回屋收拾东西吧。明天散会之后，我要是还在那屋里瞧见一根沈家的线头，我就把它全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王桂花转身进了德仁堂，大门“咣当”一声合上。
屋里已经被大熊收拾得利落多了，旧药架擦得锃亮。
“厂长，这沈大勋刚才还想翻墙进去偷咱的萃取机，被我一棍子扫下去了。”大熊嘿嘿笑着，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干得好。今晚大家都别睡了，把那十件洋装样衣拿出来，再熏一遍药香。”
王桂花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疙瘩汤，暖意顺着嗓子眼儿一直落进胃里。
她抬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外公，苏家的东西，我一分一毫都拿回来了。”
窗外，京城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在不远处的绸缎庄里，沈大勋正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吼着。
“二叔！你再不伸手，沈家在京城的脸就丢尽了！”
没人回应。
电话那头只有一阵沉闷的盲音。
王桂花知道，李厅长被抓的那一刻起，沈家在京城的那些“老关系”，就已经开始忙着烧信件、断来往了。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最缺的就是雪中送炭的君子。
而她王桂花，从来不需要别人的碳。
她自己，就是那一炉烧得最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