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娆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怀里抱着一件披风,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绣花鞋。
她就那样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摇晃的油灯,可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不招摇,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年轻女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哥。”
年轻男子没有反应,依旧直直地看着沈娆。
年轻女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哥!”
年轻男子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志在必得。
他推开身旁的仆从,走上前几步,站在沈娆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颈,又从她的脖颈滑到她的手,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这位夫人,深夜在此相遇,也算有缘,本公子姓冯,单名一个昭字,家父是越州冯家的当家,冯家在越州经营了几代人,本公子也算是越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敢问夫人尊姓大名,为何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的驿站里?”
沈娆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越州冯家,那不是冯沛的本家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冯昭的年轻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来越州,就是来查冯家的事,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先遇到了冯家的人。
“民女姓沈,带着丫鬟回乡探亲,路过此地,天色已晚,借宿一宿,既然公子包下了驿站,民女收拾一下就走。”
她转过身,对喜儿说,“去收拾东西。”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沈娆也转身要走。
“等等。”
冯昭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本公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先来的,又是柔弱女子,让你们腾地方是本公子的不是,这样吧,你们不用走了,本公子让人给你们腾两间好的,比你们现在住的这间宽敞多了。”
沈娆转过身,看着他,淡淡道:“不用了,民女可另寻住处,就不劳公子费心。”
冯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夫人何必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民女与公子素不相识,不敢劳烦。”
沈娆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冯昭还想说什么,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哥,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别强人所难。”
她看了沈娆一眼,目光在沈娆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移开了。
冯昭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你懂什么?本公子这是在做好事,怎么就成强人所难了?”
他看向沈娆,笑容又挂上了。
“夫人,你别怕,本公子不是坏人,冯家在越州的名声,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你回乡探亲,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本公子。”
沈娆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客气,几分疏离:“多谢公子好意,民女只是路过越州,不会久留,就不麻烦公子了。”
冯昭还要说什么,喜儿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包袱,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裹,走到沈娆身边,低声道:“姑娘,收拾好了。”
沈娆点点头,对冯昭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带着喜儿转身下楼。
冯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身旁的年轻女子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和无奈。
“哥,你别乱来,那女人怀着身孕,一看就是成了家的,你要是闹出什么事来,父亲饶不了你。”
冯昭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楼梯口,像是在回味什么。
“成了家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公子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年轻女子的脸色变了,她拉住冯昭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别忘了,父亲让你回越州是办正事的,不是让你来招惹女人的,你要是坏了父亲的大事,别说父亲饶不了你,就是京城祖母那边也不会放过你。”
冯昭的眉头微微蹙起,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啰嗦。”
他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身后一个仆从说:“去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跟谁一起,查清楚了,明天一早告诉我。”
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年轻女子站在走廊里,看着冯昭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娆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焦虑。
她知道她哥的性子,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可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她哥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沈娆带着喜儿走出驿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山林间草木的气息。
喜儿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小声嘀咕:“什么人嘛,大半夜的包驿站,还让人腾地方,以为自己是谁啊?”
沈娆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闪。
她看了看四周,驿站外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几个草棚子,棚子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柴火。
“今晚就在马车上凑合一晚吧。”
沈娆说。
喜儿愣了一下:“在马车上?那怎么行?您身子不方便,怎么能睡马车?”
“没事,就一晚。”沈娆说着,朝马车走去。
喜儿连忙跟上,把马车里的坐垫铺好,又把带来的毯子拿出来,给沈娆垫在身下。
马车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喜儿靠在车壁上,沈娆靠在她肩上,两人就这样蜷缩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嘶声。
“姑娘,”喜儿小声问,“那个冯公子,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沈娆闭着眼,轻声道:“不怕,就只怕他不找我们麻烦。”
喜儿想了想,想不明白,但见沈娆面露困色,便也不再问了。
马车外面,风声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喜儿吓得往沈娆身边缩了缩,沈娆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
“别怕,有我在。”
喜儿点点头,把脸埋在沈娆肩上,不再说话。
夜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银白。
驿站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冯昭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望着楼下那辆马车,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一个女人,怀着身孕,只带一个丫鬟,大半夜的赶路。
她要去哪里?
去做什么?
她那种气度,那种从容,一定不是普通人。
越州地面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放下酒杯,唤来仆从:“查到了吗?”
仆从摇摇头:“公子,那女人用的是假名,登记簿上写的是王夫人,从京城来,去越州探亲,其他的,查不到了。”
冯昭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仆从应声退下。
冯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马车,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看上她了,那怕她是人妇,还怀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