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娆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看了她的令牌,没多问就放行了。
马车出了城门,走上官道,晨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沈娆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轮廓。
那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池,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孔嬷嬷带着镖局的人和侯府的下人,护着几口棺材,走在前面。
那些棺材里装着顾胥、吕氏和顾渊的遗体。
沈娆答应了顾胥,会以顾家媳妇的身份,把他们的遗体送回祖籍安葬。
可她不会亲自去。
因为那些人不配。
她让孔嬷嬷代她去,自己则带着喜儿,悄悄拐上了另一条路。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沈娆下了车,走到孔嬷嬷面前。
孔嬷嬷的眼眶红红的,握着沈娆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嬷嬷,路上小心,办完了事,你就回侯府,不用等我。”
孔嬷嬷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转过身,挥了挥手,带着车队继续往前走。
沈娆站在路口,看着车队走远,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喜儿扶着她坐好,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腿上。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拐上南边的岔路,朝着越州的方向驶去。
越州在皇城以南,隔着两三百里地,坐马车要三四天。
沈娆选了一条近路,不是官道,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
她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攥着坐垫的边沿,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喜儿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她凑近沈娆,小声问:“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越州。”沈娆说。
喜儿愣了一下:“越州?去越州做什么?”
沈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去查一件事,一件关乎陛下性命的事。”
喜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沈娆看着她害怕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不会有事,陛下也不会有事。”
喜儿点点头,用力握了握沈娆的手,像是要从她那里借一些勇气。
沈娆没有瞒喜儿。
她把顾胥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喜儿。
冯沛会在萧衡二十八岁生辰那天动手,毒杀他。
她不知道冯沛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
顾胥说他也不知道原因,只说冯沛是年节回了一趟越州老家,回来便对萧衡动了手。
越州是冯家的祖籍,冯沛回去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去查清楚,只有查清楚了原因,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喜儿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不信沈娆,她是被吓到了。
冯沛,冯二爷,那个和萧衡一起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人,那个在沈娆危难时多次出手相助的人,竟然会杀萧衡?
她怎么也想不通。
“姑娘,顾胥说的话,能信吗?”
喜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以前骗了您那么多次,万一临死还要骗您一次呢?”
沈娆看着喜儿,说:“他没有骗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快死了,没有必要再骗我。”
喜儿咬了咬唇,没有再问。
她内心十分震惊,震惊这世上,竟然会有人知晓前世之事。
虽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但她信沈娆,沈娆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到了一座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建在官道旁边,前后几十里都没有人家。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院墙根长满了青苔,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沈娆让喜儿去要了两间房,又让厨房做了些吃的。
她胃口不好,勉强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块饼,就放下了筷子。
喜儿劝她多吃点,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姑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喜儿担忧地看着她。
沈娆摇摇头:“没有,就是累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喜儿点点头,扶着她回了房间。
沈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萧衡,想着他看到那封信会怎么想,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伤心。
她想着冯沛,想着他和萧衡这些年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想着他对萧衡的忠诚和义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兄弟。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马蹄声,说话声,还有人在吆喝。
她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她正要起身去看,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谁?”喜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沈娆披上衣裳起身,便见喜儿已经开了门,门口站着驿站的小二,一脸为难,搓着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娆问。
小二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声音发虚:“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有贵人包了咱们驿站,让所有客人都腾出屋子来,小的也是没办法,那贵人得罪不起……”
喜儿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半夜的,你让我们去哪儿?前前后后上百里都没有人家,你把我们赶出去,难不成让我们睡在山林里?”
小二连连作揖,一脸苦相:“姑娘,小的知道对不住您,可小的也是给人当差的,做不了主啊,那贵人说了,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屋子腾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喜儿的声音更冷了。
小二不敢说,只是不停地作揖。
沈娆按住喜儿的手,看向小二:“楼下的贵人,是什么人?”
小二正要回答,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是本公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镶着红宝石的冠帽。
他生得还算周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张狂和桀骜,嘴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俯视蝼蚁。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容貌秀美,神色淡漠,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
再后面是七八个仆从,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
年轻男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让你们腾个房间都这么慢,本公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小二吓得连连哈腰,不敢回嘴。
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落在沈娆身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沈娆,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