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众文学 > 其他小说 > 祸水缠绵 > 第416章 第一座织月庭
忘雪城外的织月庭,是棠溪雪建起的第一座。

那时候她不过十三岁,背着药箱,跟在老药神身后,走在烟岚雪洲的冻土上。

北部那一场寒毒来得又急又猛,像上苍忽然翻脸,将整片雪洲按进了冰窟里。

风雪封了路,冻裂了屋舍,也撕碎了无数个原本完整的家。

她救了很多人,神药谷的师兄师姐们都赶了过来。

大家没日没夜地熬药、施针、将那些被寒毒浸透的身体从鬼门关往回拽。

可雪洲太大了,寒毒太快了。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有些村镇已经安静得像一座座空坟。

死去的人被草草掩埋在冻硬的土里,活着的人跪在坟前,连哭都哭不出声。

眼泪还没落下来,便已冻成了冰。

那些父母将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孩子,而他们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孩子活下来了。

可然后呢?

她记得那一双双眼睛。

大大的,空洞的,望着漫天风雪,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风雪里走回来。

等爹爹,等娘亲,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比雪洲的风还冷。

“织姐姐——”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拽住了她的衣角,手指冻得通红。

“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身后还站着一群孩子。

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抱在怀里,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大人身上脱下来的旧棉袍。

他们挤在一处,像一窝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小兽,瑟瑟发抖,却还在努力把最小的那几个围在最中间。

“织姐姐,我们没有家了。”

说话的是那个最大的男孩。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

他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婴儿的脸蛋被风吹得皲裂,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另一个小女孩仰起脸来,声音细弱。

“我们是不是……不能长大了?”

那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棠溪雪的心口。

她蹲下身来。

雪洲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可她顾不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小手,合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焐热。

“谁说你们不能长大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声音却是令人安心的平稳。

“织姐姐说——你们都能长大。”

她站起来,把那个小女孩抱进怀里,又伸手将那个最小的婴儿从男孩怀中接过来。

婴儿的小手冰凉冰凉的,触到她颈窝的体温时,本能地蜷了蜷手指。

雪洲的天是真的冷,是一种会吃人的冷。

只需要一夜,只需要风再大一点,雪再密一点。

这些孩子就会像那些大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那时候烟岚雪洲各国都元气大伤。

寒毒席卷了整片雪洲,也波及了所有的国家。

朝廷忙着赈灾,忙着防疫,稳定人心,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他们是灾祸过后留下来的一地碎屑,被扫到角落里,没有人顾得上看一眼。

“大家在一起——就是家。”

棠溪雪抱着婴儿,看着那一张张被风雪冻得通红的小脸。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很远,让每个人都听得到。

“以后,你们都是兄弟姐妹。”

她寻了一处城外的山谷。

望月谷,有溪,有树,有一片可以望见月亮的开阔坡地。

神药谷的师兄们替她打点了官面上的手续——地契、户籍、文牒,一桩一桩办得妥妥帖帖。

她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银钱,尽数拿了出来,建起了第一座织月庭。

青砖灰瓦,木门纸窗。

院子不大,但足够容下这些孩子。

“你们看……现在,有家了。”

她在院中种了一棵不畏风雪的红山茶花树,待到风雪来临,依旧一树灼灼如红焰。

她在门楣上挂了一盏灯笼。

她说:“无论我在不在,灯都要亮着,这样孩子们夜里醒来,便不会害怕。”

她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医书著作与行医所得诊金,悉数投进了织月庭里。

“织姐姐,有你在,我们就不怕。”

“织姐姐比院前的那盏灯还暖。”

“织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们长大了之后的样子,姐姐可要来看。”

“无论多久,我们都等织姐姐!”

那时候老药神还活着。

老人家已经老得须发皆白,背也佝偻了下去。

他站在谷口,拄着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药锄拐杖,远远地看着她为那些孩子忙碌。

她给孩子们分衣裳,分被褥,分热好的汤药。

她把最小的那几个拢在身边,一个一个地摸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她把哭闹的孩子抱起来,轻声地哄。

哄着哄着,那孩子便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老药神看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将他的白须吹得微微拂动。

“灯会熄灭,但明月一直高悬,照亮黑夜。”

他脸上的笑容被满脸的皱纹裹着,像一颗被岁月盘磨得温润无比的老玉。

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谷中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灯火,格外明亮。

“有织织在,老夫才算后继有人了。”

他这一生教过许多徒弟,救过许多人,可最让他骄傲的,不是小徒弟的天赋,不是她的医术。

而是那个冬天,她把一群快要冻死的孩子拢进怀里,对他们说:“大家在一起就是家”。

他的小徒弟,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那之后,老药神带着棠溪雪走过很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她便会再建一座织月庭。

白玉京、忘雪城、悬空城……九洲各地,皆有那一盏灯。

灯是她,明月也是她。

灯会燃尽,可只要那些孩子记得,曾有一轮明月照进过他们的黑夜。

他们会自己去点亮下一盏灯。

她是十三岁的时候,建的织月庭,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可推开门之后,再也没有曾经那些孩子在耳畔的声音,她走进屋内,就见到了所有人都在沉睡。

他们的手背上,盛开着一朵醒目的红色花朵,像极了院中那一株红山茶。

那些曾经还年幼的面容,如今长开了。

孩子们如她所说的那样,都长大了。

可,却不能睁开眼,看一眼她。

忽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她立刻转头。

“什么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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