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粤,姜氏集团总部大厦,四十七层。
晨会散场后,姜旭东靠在真皮转椅里翻阅周守成整理的每日商业情报简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港股动态,东南亚锡矿收购进度,北美地产基金季度回报率……每一条他都看得很快,指尖翻动纸页的速度均匀而机械。
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页底部那条标红的备注上。
“阿里巴巴团队,疑似拒绝高盛投资意向,具体原因不明。”
姜旭东的手停了。
咖啡杯悬在嘴边,愣是被他放下。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站在办公桌侧面的周守成。
“这条,展开说。”
周守成早有准备,翻开随身的牛皮纸文件夹。
“三周前,高盛亚太区派出投资副总裁领衔的团队飞赴杭城,与阿里巴巴创始人马耘进行了第二轮投资谈判。条件谈不上优厚,但对一个初创期团队来说中规中矩,五百万美元注资,附带高盛全球电商资源对接。”
姜旭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阿里方面在最后一刻全面搁置了谈判,给出的理由非常模糊,只说战略方向需要内部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
“这就是离奇的地方。”周守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姜旭东面前。
照片是调查公司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内容一目了然。
一个穿着橙色文化衫的年轻男人,蹲在某所省重点中学的铁栅栏门外。面前铺了一块蓝色塑料布,上面码着一摞红色烫金封面的小册子,他右手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提分宝典·限量特供·30元/本”。
“这个人叫吴勇,阿里巴巴的首席架构师。”
周守成的声音很平,“MIT计算机硕士,写过阿里最早的交易系统底层代码。”
姜旭东拿起照片,凑近看了两秒。
“你确定没搞错?”
“确认过三次,阿里的核心技术团队被抽调,这群人没有写代码,而是分散到江浙六个城市,挨个学校门口摆摊卖教辅资料。”
周守成又抽出几张照片并排放好,不同城市、不同学校,但场景高度一致:橙色文化衫,红色烫金封面,硬纸板价格牌。
“卖的东西叫通用提分宝典,内容涵盖高中全科笔记与解题策略,制作精良,单本售价三十到五十元,利润率超过两百个百分点。”
姜旭东终于把咖啡杯放下了。
“更关键的是,”周守成往前翻了一页报告,“这些人的销售话术异常老练!他们每到一个城市,先摸排周边学校数量、年级人数、考试时间节点,再精准卡位铺货,这完全不像技术人员的作风,倒像受过专业系统训练的……”
“地推铁军。”姜旭东替他说完了这个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姜旭东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
“高盛,被一家连办公室都租不起的创业公司拒了,然后这帮程序员跑去学校门口练摊。”
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周守成没有接话,但他的手翻到了文件夹的下一页,动作犹豫了一下。
“老板,您还记得小少爷最近的动向吗?”
姜旭东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
“上个月的跟踪报告里提到,姜世霆在一中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限量饥饿营销,分批涨价策略,连提分秘籍这个名字都跟阿里的提分宝典高度相似。”
周守成把姜世霆的项目报告,还有阿里团队的调查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
两份教辅的封面设计如出一辙,红底烫金,硬壳装订,右上角都印着限量二字。
“姜总,您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姜旭东盯着桌面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到咳了两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缓过来。
“守成啊,你这脑子今天怕是过载了。”
他指着姜世霆那份报告,语气里带着只有亲爹才有的嫌弃。
“我儿子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那小子上学期数学考31分,能把加减乘除搞明白已经超常发挥了……你让他跟阿里巴巴扯上关系?马耘好歹是杭城师范的英语老师出身,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高中混子做生意。”
他伸手把两份材料分开,语调恢复了商人的理性。
“教辅市场本来就是学校周边最常见的生意形态,封面烫金字是行业通用包装。姜世霆大概率是看到校门口有人卖得好,自己模仿了一套,充其量算跟风,不能说明任何因果关系。”
周守成想了想,点头,“老板说得有道理。”
但他还是低下头,在随身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姜旭东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话锋一转,提到另一件事。
“文雨薇那边案子扎堆,月底前腾不出时间去江市,我下周得亲自去一趟,跟若水和世霆吃顿饭,当面了解了解近况。”
他说这话时表情松弛,像是一个普通父亲在安排家庭行程。
但周守成跟了他八年,看得出来老板嘴上说是“吃饭”,实际上剑指三件事:女儿那边四所藤校的最终决定到底怎么回事、儿子的钱花到哪里去了、以及那个叫苏航天的穷小子,是否已经越过了他划定的安全线。
正准备让周守成订机票,门被敲响了。
秘书探进半个身子:“姜总,半小时后有一场已确认的电话会议,龙都网易公司创始人丁磊。”
姜旭东抬了抬眉毛。
周守成补充:“丁磊求了三个多月才约到这个窗口,他上一次发来的商业计划书我审过了,网易目前邮箱用户增长见顶,门户广告收入被新浪搜狐两面夹击,现金流撑不过年底。”
“至于计划书里提了一个转型方向,做网络游戏,但没给出任何产品原型或团队搭建计划。”
他顿了顿。
“所以,整份文件更像一封求救信。”
姜旭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半个月前我也在观望网易,邮箱业务确实沉淀了大量用户基础,有翻盘的可能。但519之后互联网板块遭遇信任危机,监管层对科技概念股的态度急转直下,直接压缩了网易这类企业从A股或港股获得二次融资的空间。”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周守成。
“丁磊的问题不在于他个人能不能打,而在于网易的公司结构。它既不是阿里那种扎根交易的平台,也不是腾讯那种抓住即时通讯刚需的入口,它卡在中间,什么都沾一点,什么都不够深。这种结构性缺陷,不是一笔钱能救的。”
“所以?”
“不接,用我临时出差,行程冲突的理由推掉,措辞对人家客气点,但也要打消他的幻想。”
周守成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推是推掉,但丁磊这个人的名字你记下来,别删档。”
姜旭东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语速不快。
“能在这种绝境里还满世界找钱不放弃的人,心性不差,只是眼下这个时间点,我不想把筹码押在一家看不清终局的公司身上。”
周守成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珠江上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江面上划出几道亮斑。
姜旭东重新拿起那张吴勇蹲在学校门口的照片。
他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MIT硕士的表情并不颓丧,反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劲头,嘴角是咧开的,像是对眼前这件荒唐事心甘情愿到了骨头里。
姜旭东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合上。
“拒掉高盛,去卖三十块一本的教辅……”
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半句话。
“是马耘吗?他居然能说服一整支高文凭的技术团队干这种事?”
没有人回答他。
而那个答案,此刻正躺在三千公里外江市筒子楼的硬板床上。
这人翘着二郎腿用诺基亚手机给券商打买入委托电话,另只手正剥着他妈早上煮的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