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远征肩膀上的金星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他那双牛皮军靴踩在刚翻开的湿土上，咯吱一声，像踩在刘干事和沈大柱的心尖子上。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和火药味还没散，这会儿又添了层冷飕飕的压迫感。
“霍……霍军长，您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个误会。”方脸男子把那副银晃晃的手铐往腰后头藏，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说这儿有人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还有非法占地，这才过来核实核实的。”
霍远征没看他，倒是斜着眼瞅了一眼瘫在砖堆上的刘干事。
“核实？”霍远征声音沉得像大提琴，“带着铐子核实？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国家的办事程序改了？”
刘干事嘴唇哆嗦着，屁股底下的青砖硌得他生疼，但他愣是不敢挪窝。他求救似的看向沈大柱，可沈大柱这会儿缩得跟个鹌鹑没什么两样，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裆里。
王桂花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大大方方走到霍远征跟前。她比霍远征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正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渣。
“霍军长，您这话说重了。”王桂花嘴角抿着一点笑，眼底却没温度，“刘干事这也是为了公社操心。我这儿又是盖房又是请人的，动静大，难免让有些动了歪心思的人瞧着眼热。”
她说这话时，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沈大柱身上刮了一下。
沈大柱猛地打了个冷战，他这会儿缓过点劲儿来，心底那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扶着石头站起来，指着王桂花喊：“她胡说！警察同志，你们别看这当兵的在这儿戳着，法律大过天！王桂花，你那药方子哪来的？你以前就是个只会扫猪圈的婆娘，你咋会治病？你这就是骗子！”
霍远征眉头微微一压。
大熊见状，拎着扁担就要冲上去：“沈大柱，你再满嘴喷粪，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大熊，退后。”王桂花拦住大熊，她转头看向那个方脸男子，“同志，既然你们说要核实，那咱们就当着霍军长的面，核实清楚。”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省二院张大夫开的证明，上面有医院的公章。翠翠的腿，是省城专家会诊过的，我用的药，那是张大夫特批的临床观察药剂。”王桂花把本子往方脸男子手里一拍，“至于这块地，合同在我这儿，钱已经进了大队的账。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大队部，把沈长林支书喊过来对账。”
方脸男子翻了翻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上面的红戳子做不得假，更何况，省二院那是啥地方？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查那儿。
“这……这确实是正式文件。”方脸男子把本子还给王桂花，转头对着沈大柱就是一脚，“你个混账东西！虚假举报，扰乱公职人员办公，跟我回局里写检查！”
沈大柱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刘干事，你不是说……”
刘干事这会儿恨不得自个儿是个透明人。他猛地跳起来，对着沈大柱的脸就是一记大耳刮子：“我说啥了？我是让你好好反省！沈大柱，你这种破坏农村建设生产的人渣，公社绝对不姑息！”
刘干事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点头哈腰地冲到霍远征面前：“霍军长，真是对不住，我们也是被这刁民给蒙蔽了。您放心，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霍远征突然开口。
刘干事的脚后跟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沈大柱是吧？”霍远征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把沈大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沈大柱吓得牙齿咯咯打架，鼻涕流到了嘴唇上都没敢抹。
“听说，你写信威胁救命恩人？”霍远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杀伐气，“五百块钱？我看你这条命都不值五百块。纠察队的人已经在县招待所等你了，矿上丢的那批木料，你还是亲自去跟他们解释解释吧。”
沈大柱一听“纠察队”三个字，裤裆底下一热，一股子骚味瞬间散开。他两眼一黑，直接瘫在了泥水里，连求饶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方脸男子厌恶地皱了皱眉，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俩人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沈大柱就往村外走。刘干事灰溜溜地跟在后头，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乱石岗上，那些干活的汉子们先是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该！让这黑心肝的沈大柱再嘚瑟！”
“还是桂花姐有本事，连军长都请得动！”
王桂花没理会那些起哄声，她看着霍远征，眼里多了几分探究：“霍军长，您刚才说，救命恩人？”
霍远征把军大衣的领子立了立，避开了那些好奇的目光，指了指那间刚搭起的简易窝棚：“能不能进去说？赶了一宿的路，嗓子都要冒烟了。”
大熊赶紧机灵地跑过去，搬了两把没漆皮的靠背椅。
窝棚里阴凉，飘着股干燥的木屑味儿。王桂花从暖壶里倒了碗白开水，递过去：“乡下地方，没好茶，您将就喝。”
霍远征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王桂花寄出去的那封。
“你信里寄的那张报纸，我爷爷看见了。”霍远征盯着王桂花的眼睛，那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他老人家早年腿上受过弹伤，一直没好利索。省二院那边的检查报告我也看了，张大夫说，那种药膏的活性，是他在任何化学制剂里都没见过的。”
王桂花心里一跳，面上却稳如泰山：“张大夫那是夸张了，也就是土法子。”
“土法子能让粉碎性骨折三天长出新肉？”霍远征往前凑了凑，身上那股子干净的肥皂味儿钻进王桂花的鼻孔，“王桂花，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桂花没躲。她迎着他的目光，指了指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我是个想让女儿挺直腰杆走路、想让自个儿活出个人样的农妇。”王桂花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霍军长要是觉得这药有问题，尽管拿去化验。要是觉得我有问题，那这儿就是地基，您把我埋了也成。”
霍远征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下属，也见过不少京城里那些千方百计想攀关系的贵女，却头一回见到这么个像野草一样扎人、又像磐石一样硬气的女人。
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里的震动通过空气传过来。
“行。药没问题，人……也没问题。”霍远征站起身，理了理军装，“我这次来，不仅是看翠翠，也是代表军区医院，想跟你谈个合作。那种蛤蜊油，军区需要一批，作为极寒地区潜伏部队的冬创药。”
王桂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比她预想的档次要高。
“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王桂花也站了起来，眼神清亮。
“说。”
“我不出人，只出货。这地基盖起来，就是我的工厂。我的药方不卖，只供成品。而且，每一盒药的利润，我要抽三成，捐给伤残老兵基金会。”
霍远征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欣赏。这个四十岁的农村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比他见过的很多留洋回来的学生都要深远。
“成交。”霍远征伸出手，掌心宽大，布满了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