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面分号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淡淡的鱼肚白。王桂花安排陈爷爷在后院住下,又亲自下厨熬了一锅浓浓的白米粥。
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姐,李大壮在看守所招了。”赵卫国小跑着进来,怀里抱着个密封的档案袋,“他交待了,沈建荣在香港不仅有钱,还私藏了一批从咱省城药材库里偷出来的老山参。沈老太那个病,其实是装的,她是想让李大壮把钱弄出去,在南边给她买别墅养老呢。”
王桂花盛了一碗粥,递给赵卫国。
“装病?那我就让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王桂花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咔嚓咬了一口,“卫国,把那批老山参的名单整理出来,我要让沈家在香港的那些名誉,一天之内全部扫地。”
广州的早晨开始喧嚣起来。
王桂花站在隆兴商行重新粉刷过的门槛前,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那块“天王医药”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厂长,外贸部那边来人了,说是广交会最后的总单子出来了,咱排头一个。”大熊从门外进来,脸上全是汗,可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桂花抿了抿嘴,没笑。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京城的沈家还没彻底清算,省城的李建国还在劳改场待着,那些上辈子害了她女儿、毁了她儿子的债,她得一笔一笔、稳稳当当地收回来。
“长垣,今天陪我去趟海关。”王桂花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洗脸的霍长垣。
“去取那批老山参?”霍长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她。
“不,去办咱广州分号的报关手续。这一回,我不光要让咱的药卖到香港,我要让它卖到大洋彼岸去。”
王桂花迈步出了门,皮鞋踩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踏得极响。
身后的珠江水,正打着旋儿往南奔去,带走了昨夜的血腥气,却带不走她心头那股子积攒了两辈子的狠劲儿。
这广州的局,她王桂花,终于是坐稳了。
三月的广州,雨水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顺着隆兴商行——如今的天王医药分号——那刚刷好清漆的黑木门框往下淌,在青石阶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王桂花坐在账房里,手心贴着那只冰凉的粗瓷茶碗。碗里的凉茶早没了热气,苦涩的药味儿在狭窄的屋子里打转。
她刚核完最后一笔账,广交会的结算单子就压在手边。那上面烫金的数字晃得人眼晕,那是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可王桂花心里没起多大波澜,她这会儿正盯着窗外那株被雨打歪了头的芭蕉树,脑子里全是陈爷爷昨晚说的那批老山参。
“厂长,海关那边回话了。”赵卫国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潮湿的凉气。他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把怀里护着的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沈建荣这孙子真阴,那批参根本没进公仓,他假借着‘外贸损耗’的名义,偷偷挪到了沙面南街的一个私人冰窖里。要不是陈叔记着那窖口的标记,咱翻遍广州城也找不着。”
王桂花腾地站起身,顺手捞起椅背上的藏青色雨衣:“带路,叫上大熊。长垣那头有军务,咱不等他,先把苏家的东西拿回来。”
“姐,那地方有沈家的死忠守着,咱就这么过去?”赵卫国有些迟疑,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条有些发沉的假肢。
“沈家在大栅栏都没了根,在广州还能翻起什么浪?走!”王桂花扎紧腰带,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吉普车在雨幕里疾驰,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沙面南街的一处老宅子跟前,几个穿黑短衫的汉子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瞧见生车过来,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哪来的?这儿是私人地界,滚远点!”横肉男一边说,一边从腰后摸出一根包了布的铁管子。
大熊最先跳下车,没吭声,直接往前跨了两步。他那像半截黑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戳,震得地上积水乱晃。
“天王医药收账,挡路的,自己掂量掂量。”大熊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
“收账?上沈爷这儿收账,你怕是活腻了!”横肉男一挥手,后头三个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王桂花推开车门,脚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一声响。她没看那几个地头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
“沈建荣在看守所里正等着判呢,你们几个想去陪他,我这就给警备区打电话。”王桂花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广州外贸部和军区双重红戳的清缴令,在横肉男眼前晃了晃,“这地方沈家非法占了五年,里头的东西,全是国家的。拒捕是什么罪,不用我教你们吧?”
横肉男愣了一下,看着那鲜红的公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手里的铁管子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沈家倒台的消息早传遍了街面,他们这些混口饭吃的,哪真敢跟端枪的硬碰硬。
“让开。”大熊低吼一声,肩膀一撞,直接把横肉男撞了个趔趄。
铁门的锁头被大熊用榔头暴力砸开,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王桂花迈步进去,一股子阴冷的、带着淡淡土腥味和药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后院有个不起眼的假山,底下藏着个厚重的木盖子,上头还压着几块大青石。
大熊和赵卫国费力地搬开石头,拉开盖子,露出了黑漆漆的洞口。
王桂花打着手电筒最先跳了下去。地窖里不大,四周堆着不少烂木箱子,但在最里头的一个恒温木架上,整齐地码着十二个红绸子裹着的长条木盒。
她走过去,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她轻轻掀开其中一个盖子,只见里头铺着一层厚厚的新鲜苔藓,一支根须完整、体态如老叟的人参静静地躺在中央。参皮上的横纹密得像针脚,那股子醇厚到极致的药香,即便是在这阴冷的地窖里,也直往人脑门上钻。
“这是……苏家当年的‘压箱宝’。”王桂花指尖颤抖地抚过参须,眼眶子热了热。
上辈子,李建国为了给沈老太治那个所谓的“心口疼”,逼着王桂花回苏家老宅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沈大勋拿走了这批参,转手就卖给了香港的洋行,换了一辆在省城横冲直撞的小轿车。那时候,她大女儿正因为没钱买抗生素烧得说胡话,她却连一片参须都没能留住。
“姐,全是真货,一支没少!”赵卫国在后头数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搬走。一根毛都别给沈家留下。”王桂花合上盖子,语气恢复了杀伐果断。
等他们把箱子全搬上车,那个横肉男早就领着人溜得没影了。
吉普车刚回到分号门口,王桂花就瞧见一个穿着白汗衫、拎着个黑公文包的中年人正焦急地在大门口转圈。
“王厂长!哎呀,可算找着您了!”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地跑过来,“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刘主任。广交会上咱谈过那个‘黑玉断续膏’的临床试用,今儿个有个香港的老华侨,在长堤码头摔断了大腿根,骨头茬子都出来了,指名道姓要用你们的药!”
王桂花一听,心思转得飞快。
这老华侨能指名用天王的药,说明名声已经传到了对岸。这是个打入香港市场的绝好机会。
“大熊,去实验室拿那瓶提纯的原液。卫国,把咱那台旧缝纫机搬到大厅侧面,再把这批老山参也抬进去。”王桂花一边吩咐,一边往屋里走,“刘主任,带路,我亲自过去。”
“哎!好嘞!车就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