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白字，在这潮湿的南方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街角那边急匆匆跑过来一个穿白汗衫的中年人，满头的大汗，怀里还抱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哪位是王桂花王厂长？”那人一边擦汗一边问。
“我是。你哪位？”王桂花打量着他。
“我是广州百货公司的采购员，我姓张。听说你们那‘药衣’在京城卖疯了，连德国人都定了几十万件。咱广州这边几个华侨商店也想匀点货，您看，能给个面子签个单子不？”
王桂花看着那采购员焦急的模样，心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总算彻底松了。
李大壮和沈家，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她脚底下的泥。
“进屋谈。卫国，沏茶，要最好的铁观音。”王桂花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跨进那间原本阴暗潮湿的商行大厅。此时，阳光正好穿透后窗，打在那台刚搬进来的旧缝纫机上。
生锈的铁件在光里闪着一种说不出的亮色。
王桂花坐在一张红木椅上，翻开了新的一页账本。
“张干事，咱天王医药的规矩，不收人民币，只收外汇券。”
她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重重的“王”字。
这一局，不仅是复仇，更是她王桂花在这南方大地上，亲手种下的第一亩良田。
窗外，珠江的水声依旧。
而李大壮的咒骂，和沈家的余晖，都被这汹涌的人声，彻底淹没。
广州三月的早晨，空气里那股子潮热劲儿像是能拧出水来。王桂花坐在隆兴商行二楼的红木大靠背椅上，面前是一叠刚从楼下柜台清出来的陈年账本。屋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酸响，把窗外那点子苦楝花的香味儿搅得稀碎。
“姐，这是从沈建荣密室里翻出来的。”赵卫国把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搁在桌上，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衣襟早被汗水洑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显出嶙峋的排骨印子。
王桂花停下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指尖上还沾着点陈年的墨灰。她伸手揭开匣子，里头没装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横跨了京城、省城和香港。
“沈家这根烂藤，在南边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王桂花随手拆开一封，眼神在那些蝇头小楷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沈建荣这些年通过隆兴商行，把内地的野山参、老鹿茸全换成了香港那边的洋烟洋酒，再倒腾回来卖高价。李建国在省城当差那会儿，没少给他开绿灯。”
“那这信里提没提那箱金条的去向？”赵卫国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窗外扫了扫，生怕隔墙有耳。
“金条沉了珠江，那是老天爷收回去的买命钱。但这信里写的，是沈家在香港银行存的几笔‘底火’。”王桂花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沈建荣以为把李大壮当枪使就能瞒天过海，却没想过，李大壮这种烂泥，临死也得拽他个垫背。他交代了，沈建荣在香港还有个私人账户，里头存着苏家当年失踪的一批犀角杯。”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霍长垣推门进来，身上那件军绿色衬衫被汗水打深了颜色，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硬朗的锁骨。他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走到王桂花跟前，顺手递了过去。
“喝口水，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快。”
王桂花接过水壶，仰脖灌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嗓子眼下去，把胸口那股子燥气压了压。她抹了把嘴，看着霍长垣问：“沈建荣招了？”
“招了。那怂包一进审讯室，瞧见墙上挂着的刑具，还没等动真格的，就尿了裤子。”霍长垣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两条长腿有些局促地曲着，“他承认了这几年走私药材的数额，还供出了省城几个一直没露头的沈家暗桩。至于李大壮，他在牢里一直喊着要见你，说是有天大的秘密要拿来换命。”
“秘密？他兜里那两张药方都被我撕了，他还能有什么秘密？”王桂花冷哼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儿能瞧见沙面的街道，几个穿背心的汉子正抬着天王医药的新招牌往门口凑。大熊在那儿指挥着，手里拿着根长竹竿，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去看看吧，见最后一面，把该断的根都断了。”霍长垣站起身，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手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传过来，沉稳有力。
广州第一看守所。
这里的空气比外头更闷，带着股子陈年霉味和石灰粉的燥气。铁栅栏后头，李大壮蜷缩在水泥台上，那身曾经在省城耀武扬威的毛料大衣早被撕成了碎条挂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饿死鬼。
听见脚步声，李大壮猛地扑到铁栅栏跟前，两只手死死抠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指缝里全是抓挠出来的血痕。
“桂花！桂花你可来了！”他嗓子哑得像被火燎过，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救救我，我不想死！沈建荣说广州这边有死刑，我不想吃枪子儿啊！”
王桂花站在离栅栏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抄在兜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堆路边的烂草。
“李大壮，你偷金条、倒卖国家战略物资、勾结买办偷渡，哪一条都够你死个三回。你现在求我，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我有秘密！关于苏家当年那个老药窖的秘密！”李大壮急得满头大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老太以前喝多了说过，苏家老宅的枯井底下不光有金条，还有个夹层，里头藏着苏家祖传的药王鼎！那是纯金铸的，几百斤重！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带你去挖！”
王桂花盯着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讽刺。
“李大壮，你记性真差。苏家老宅早被我翻了个底朝天，那口井早干了，底下除了烂泥就是顽石。你编出这种瞎话来骗我，是觉得我王桂花还像以前那样，能被你几句花言巧语就给糊弄了？”
李大壮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恐和绝望。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实话告诉你，沈老太中风瘫在床上，李宝根跑路丢了影儿。你李大壮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老老实实交代沈建荣在香港的上线，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去劳改场跟你那个大哥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