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站的钟楼发出了沉重闷响，震得站台上的积雪直往下落。王桂花拎着那个磨掉漆的真皮旅行包，顺着三号车厢的踏板跨了进去。这车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鼻子里钻进来的是股子高级香皂和老白干混合的味儿。
“姐，咱这软卧票真亮堂。”赵卫国把手里两个大帆布包塞进床底，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那条假肢在窄小的过道里磕碰，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
“亮堂是亮堂，就是人杂。”王桂花把包往枕头边一搁，顺势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全国铁路运行图》，指尖在京广线那条细长的黑线上划拉。
这趟去广州，得走两天两夜。窗外的京城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低矮的平房和高耸的烟囱在浓雾里时隐时现。
隔壁包厢传来一阵皮鞋踩踏地毯的动静，紧接着是沈大勋那尖细的嗓门。
“老马，这车皮的事儿，你办得确实不地道。我二叔在部里还没倒台呢，你就敢把我的货给卸了？”
王桂花眼神一凝，手指停在了郑州站的位置。她没动弹，耳朵贴在单薄的木板隔断上。
“沈公子，您就别难为我了。那是军区的调令，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拦啊。再说了，王桂花手里那份陈部长的批文是真的，我要是硬顶，这饭碗立马就得砸。”这是那个马调度的声音，带着股子讨好的谄媚。
沈大勋冷哼一声，紧接着是打火机“啪嗒”一声响。
“王桂花……她也就仗着那点子药香气。到了广州，那地界儿可是看港币和美元说话的。我表哥在广交会安保科当差，到时候，我让她连大门都进不去。”
王桂花听到这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直起腰，对正猫腰整理床铺的大熊使了个眼色。
大熊会意，把那根半米长的电警棍往怀里紧了紧，守在了包厢门口。
“卫国，去餐车打两份排骨米饭，再弄瓶北冰洋。”王桂花从包里摸出几张毛票和粮票递过去，“吃饱了才有劲儿看戏。”
赵卫国应了一声，瘸着腿出了门。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轨撞击的“哐当”声。王桂花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在广州的情景。那时候她为了给李建国找关系，在大德路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喝的是凉水，吃的是霉变的馒头。那时候的广州，满街都是穿喇叭裤、拎着三洋录音机的年轻人，到处是野蛮生长的生机。
“咚咚。”
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桂花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了枕头底下的短刀柄上。
“王厂长，是我，汉斯。”
门拉开一条缝，德国人汉斯那张红扑扑的大脸露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王，你的听力真敏锐。”汉斯挤进包厢，把咖啡放在小桌上，顺势坐在了对面的铺位。
“汉斯先生，这软卧厢虽然贵，但隔墙有耳。”王桂花接过咖啡，没喝，指尖在温热的瓷杯壁上摩挲，“沈大勋在隔壁，你听见了吧？”
汉斯耸了耸肩膀，蓝眼睛里透着股子商人的精明：“他是个麻烦，但你的‘药衣’是天才的发明。巴斯夫公司的董事会已经收到了样衣，他们对那种防虫防火的涂层非常感兴趣。王，这次广州之行，沈家可能会联合几个香港的买办对你进行围堵。”
“围堵？”王桂花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皱了皱眉，“他们想怎么围？在价格上压我，还是在资质上卡我？”
“都有。”汉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广交会的摊位费是按照创汇额度预估的。沈大勋通过他在经贸委的关系，调高了天王医药的入场保证金。如果你在开幕当天拿不出三万美金的现金担保，你的展位会被取消。”
三万美金。
这在1978年是个能吓死人的数字。虽然王桂花账上有预付款，但那是省行的公款，想要跨省调动成现金，手续繁琐得能跑断腿。
“沈大勋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王桂花冷笑一声，放下咖啡杯，“汉斯先生，你特意跑这一趟，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报丧吧？”
“当然不是。巴斯夫可以为你提供这笔担保，但我们需要‘黑玉三号’的专利授权。不仅仅是代理权，是专利。”汉斯盯着王桂花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王桂花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这德国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趁火打劫的本事比沈大勋高明多了。专利要是给了德国人，以后这药方子姓苏还是姓巴斯夫，可就不好说了。
“专利不卖。”王桂花断然拒绝，眼神冷得像冰，“汉斯先生，代理权我可以给你五年，甚至可以让你在德国建分装厂。但根子，必须留在红旗巷。”
汉斯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王，你太固执了。没有这笔钱，你进不去广州流花路的大门。”
“进不进得去，那是我的本事。”王桂花站起身，拉开了包厢的窗帘。
外头的夜色已经深了，火车正经过保定站，月台上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冷风里摇晃。
汉斯没再坚持，礼貌地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花：“王，我在广州东方宾馆预订了房间，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汉斯走后，大熊钻了进来，一脸的愤懑：“厂长，这老外也忒黑了，想抢咱祖传的宝贝。”
“他是商人，商人眼里只有利。”王桂花坐回床铺，从包底翻出一个用红绸布裹着的包裹。
那是她临走前从德仁堂后院枯井里挖出来的。里头是一对纯金的龙凤镯，还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这是苏家当年的家底，沈家翻遍了宅子也没找着。
“大熊，到了郑州站，你下去一趟。找个邮电局，给霍长垣发个加急电报。内容就一行字：‘鱼饵已下，网需收紧。’”
王桂花的手指抚摸着那冰凉的祖母绿。三万美金，她拿不出现金，但她手里有比现金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