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走到一台机器旁,弯腰捡起一块剪裁剩下的碎布料,用力扯了扯,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种涂层处理,是你们自己做的?”汉斯转头看向王桂花。
“是。我们在实验室里加了防静电和耐磨的助剂。这料子在德国,不管是做风衣还是登山服,绝对是头一份。”王桂花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汉斯点了点头,没评价,示意去二楼。
二楼的实验室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清亮的药香。离心萃取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紫黑色的药液在玻璃管里缓缓流动,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一种迷人的光泽。
小陈和两个研究生穿着白大褂,正对着显微镜做记录。瞧见外国人进来,小陈也没慌,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手里的试管。
“这就是那种能让骨头快速愈合的‘黑玉’?”汉斯盯着那台从上海运来的萃取机,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
“汉斯先生,这种药膏在我们的历史里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王桂花从透明的陈列柜里取出一瓶刚封装好的样品,“我们现在做的,只是用你们西方最先进的机器,把它的杂质剔除,让它的药效更精准。”
她把药瓶递给汉斯。汉斯接过去,打开盖子,用特制的挑棒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有一种很奇怪的电击感。”汉斯皱了皱眉。
“那是药力在透皮吸收。”王桂花看着他,“您可以拿回去做化验。如果指标达不到白老说的那个标准,这单子我分文不取。”
布劳恩在一旁帮腔:“汉斯,王是我见过最有魄力的中国女性。她在省城干掉了一个贪婪的官员,还把那些被吞掉的资产发还给了工人。这种人,值得信任。”
汉斯在实验室里待了足足一个钟头。他甚至仔细检查了工人的宿舍和食堂,连厕所里的消毒水味儿都没放过。
最后,一行人回到了王桂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炸得金黄的麻花和几杯浓香的茉莉花茶。
汉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了那张掉漆的木桌上。
“王女士,我代表巴斯夫公司,正式向天王医药提出两项合作。”汉斯看着王桂花的眼,语气变得郑重,“第一,追加二十万件降落伞绸洋装的订单,定金二十万美金,明天到账。第二,我们要‘黑玉断续膏’在欧洲的独家代理权。首批订单,五万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炉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
翻译小陈的声音都在发抖,他重复了好几遍那个数字,仿佛怕自己听错了。
赵卫国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假肢都跟着微微颤抖。二十万美金,加上五万瓶药膏,这在1978年的省城,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王桂花没急着签字。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汉斯先生,洋装的单子我接。但药膏的代理权,我只能给你们西德这一块。”
汉斯愣了一下:“为什么?整个欧洲市场我们都有成熟的渠道。”
“因为剩下的地界儿,我要留给咱们中国的出口贸易总公司。”王桂花放下茶杯,眼神清冷,“天王医药是省里的典型,我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价格方面,我要在你们给出的基础上,再提两成。”
“王,你这是在趁火打劫。”汉斯皱起了眉。
“不,这叫奇货可居。”王桂花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底下红旗巷那些正伸长脖子张望的老百姓,“您瞧见那些人了吗?他们以前没饭吃,没衣穿。现在他们跟着我干,我要保证他们不仅能吃饱,还能穿上全省城最好的衣裳。这两成利,是给他们的奖金。”
汉斯盯着王桂花的背影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有意思。王女士,你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天生的领袖。成交!”
当钢笔尖在文件上签下“王桂花”三个字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桌面上。
送走了德国代表,红旗巷彻底沸腾了。
大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长串万头红炮仗,在大门口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地基都在抖,硝烟味儿顺着风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厂长!发财了!咱真的发财了!”
工人们从车间里冲出来,围着王桂花欢呼。蒋师傅红着眼圈,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嘴唇直哆嗦。
王桂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满脸风霜的脸庞,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卫国,去把大铁锅支起来。”王桂花大声吆喝着,“今天晚上,全厂红烧肉管饱!每个人,再额外发五块钱的奖金!”
“好嘞——!”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此时,在隔离房那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李建国正抓着窗户的铁栅栏,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热闹。
他听见了“美金”,听见了“奖金”,听见了那些原本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工人们在欢呼。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沾满煤灰的手,又看了看那拔地而起的天王大厦,突然放声大哭。
“王桂花……你凭什么啊……你就是个农妇……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他的哭声被外面的鞭炮声彻底淹没。
就在红旗巷热闹非凡的时候,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尾。
霍长垣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个精致的长条形礼盒。他没去凑热闹,而是顺着临时楼梯爬到了三楼的顶层。
王桂花这会儿正一个人站在顶层,看着夕阳下的省城。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街道上的自行车流像是一条细长的河流。
“怎么躲在这儿?”霍长垣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带着股子烟草味儿。
“心里有点慌。”王桂花没回头,看着远方,“上辈子死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没成想,这美金拿在手里,反倒觉得手沉。”
“手沉是因为你背后背着几百号人的命。”霍长垣走到她身边,把礼盒递过去,“打开看看。”
王桂花拆开红绸子,里头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钢笔,笔身刻着天王大厦的剪影,还有一排小字:赠王桂花同志。
“这是军区兵工厂的老技师手工磨出来的,笔头是金的。”霍长垣看着她,“白老那边来电话了,让你下周进京。国家要在京城开个外贸表彰大会,你是唯一的集体企业代表。”
王桂花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
“进京啊……”她喃喃自语,“成,李建国不是说他在京城有人脉吗?那我就去京城,把他那些所谓的人脉,一根一根全给拔了。”
夕阳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红旗巷的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那面鲜红的旗帜,在满是残雪的省城上空,显得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