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身上哪有什么红烧肉的味道?我一直在剥蒜,你闻见的怕是蒜味吧。”
宁柠摇摇头,小脸上带着认真。
“不是蒜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胡春燕的嘴角。
“胡婶婶,你嘴角还有酱油。”
胡春燕下意识伸手去擦嘴角,手抬到一半,猛地僵住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胡春燕。
陆兰大步走过来,低头看着胡春燕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目光冷下来。
“胡春燕,肉是你吃的?”
胡春燕站起来,把手里的蒜瓣往地上一摔,脸上的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
“是我吃的又怎么了?我吃了就吃了,你们还想让我吐出来不成?”
陆兰被她这副无赖样气得胸口疼。
“那是梁副司令专门给孩子做的红烧肉,你一个人全吃了?你还要不要脸?”
“什么专门给孩子做的?肉放在食堂里,不就是给大家吃的?我先来了,我先吃了,怎么了?”
胡春燕越说声音越大,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再说了,我一个大人,吃几块肉怎么了?你们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陆兰气得手都在抖。
“几块?一大锅你全吃了,你说几块?”
“我饭量大,不行啊?”
胡春燕撇了撇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宁柠站在旁边,看着胡春燕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小嘴抿得紧紧的。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那些红烧肉,是四叔专门给她做的。
现在全被胡婶婶吃光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梁远征站在门口。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锁骨,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原本想要给宁柠一个惊喜,没想到刚过来就听到肉没了。
那双极深极亮的眼睛在后厨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口空荡荡的大锅上。
梁远征走到胡春燕面前,站定。
胡春燕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比梁远征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又深又沉。
“你吃的?”
可胡春燕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我就是尝了几块……”
“赔。”
就一个字。
胡春燕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上哪赔去?现在猪肉多难买你不知道?供销社都限量,一家一个月才半斤票,我……”
梁远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胡春燕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
她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陆兰站在旁边,看着胡春燕那副心虚气短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吃了就吃了,什么不是金贵东西,现在怎么不说了?”
胡春燕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想要狡辩,又完全找不到借口。
梁远征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他不走,胡春燕也不敢走。
整个后厨就这么僵着,切菜的刘婶刀都停了,烧火的张姨也不敢往灶膛里添柴了。
最后还是胡春燕扛不住了。
“我……我让我家那口子去买,行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胡春燕的男人姓赵,叫赵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总是低着头。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听见自己婆娘把梁副司令专门给孩子做的红烧肉全吃了,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战士又重复了一遍,赵大柱的脸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铁青。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推着墙边那辆破自行车就往外跑。
从军区到县城,骑自行车要将近一个钟头。
赵大柱骑得飞快,破自行车的链条嘎吱嘎吱响,车把上的铃铛颠得叮当乱响。
他弓着背,两条腿使劲蹬,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车把上。
到了县城,他挨家挨户地问。
供销社的肉早就卖完了,连骨头都不剩。
他又跑去肉联厂,门卫说今天的肉一早就被各单位拉走了,哪还有剩下的。
赵大柱站在肉联厂门口,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是他一个在肉联厂当临时工的老乡帮了忙,从厂里内部匀出来两斤五花肉,价钱比供销社贵了将近一倍。
赵大柱咬了咬牙,掏空了口袋里的钱,把那两斤肉包好,挂在车把上,又蹬着车往回赶。
回到军区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赵大柱推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跑到食堂后厨,把手里那包肉往案板上一放,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肉……肉买回来了……”
陆兰打开油纸包看了看,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倒是新鲜。
她看了赵大柱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生火了。
赵大柱站在那里,脸上的汗还没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胡春燕缩在墙角,也不敢吭声。
梁远征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兰重新起锅烧油,把那两斤五花肉切成小块,焯水,炒糖色,下锅慢炖。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红烧肉终于做好了。
这回陆兰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口锅,谁来了都不让靠近。
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油亮亮的裹着每一块肉。
陆兰把肉盛进搪瓷盆里,端到宁柠面前。
“来,柠柠,这回没人抢了。”
宁柠低头看着那盆红烧肉,小鼻子动了动。
好香。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框边的梁远征,又看了看那盆肉。
然后她伸出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
没往自己嘴里送。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把筷子举得高高的,举到梁远征面前。
“四叔,你吃。”
梁远征低头看着她。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后厨昏黄的灯光,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他的影子。
“四叔一大早就给柠柠做红烧肉,四叔辛苦了,四叔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