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放心!我自由分寸。”蒙毅还想说什么,却又被陈玄打断。
然后脚步不停的走到了程子仲面前,连看都没看绝壁上那些恐怖的弩箭。
“带路吧。”
程子仲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
他在这个年轻身上找不到半点对于生死的恐惧。
此人孤身赴会的从容,让他心中佩服不已。
“先生好胆识。”
程子仲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巨子在谷底机巧阁等候,请!”
陈玄负手前行,踏入了那条幽暗深邃的峡谷。
在他身后,蒙恬握着剑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绝壁上的机括。
“所有人听令!”
“就在此地扎营!”
“若是日落前先生没有出来,哪怕用尸体填,也要把这终南山给我掀个底朝天!”
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的低吼。
两人穿过一线天后,视野豁然开朗。
呈现在陈玄面前的是一座堪称奇迹的庞大地下城。
巨大的水车在湍急的暗河中转动。
无数粗壮的传动轴将水力送达各个岩洞。
到处都是巨大的齿轮、锻锤和来回搬运木料矿石的机关人。
这里的工业基础,比大秦少府的兵器坊还要先进。
一座悬空建立在木制齿轮上的阁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陈玄拾阶而上。
阁楼的木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名头发灰白、穿着粗糙麻衣的老者背对着门,正用锉刀打磨着一个精密的青铜齿轮。
老者的双手布满老茧,手指骨节粗大畸形,那是长年累月敲打铁器留下的印记。
这便是墨家第八代巨子,墨渊。
听到推门声,墨渊停下了手里的锉刀。
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响起。
“能把千斤青石瞬间炸成齑粉的东西,配方是你写的?”
陈玄跨过门槛,寻了张木椅随意坐下。
“是我写的。”
墨渊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度沧桑的脸,脸颊上还有一道被铁水烫伤的恐怖疤痕。
他盯着陈玄。
“我墨家历代先贤,倾尽心血钻研守城之术,只为天下苍生少受战火屠戮。”
“你为大秦却造出这等能毁天灭地的杀人利器。”
墨渊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重重拍在木桌上。
“暴秦已经灭了六国,还不满足吗?”
“难道是想让我墨家帮你改良这屠城的神雷,去制造一场更大的杀戮?”
面对巨子的诛心之问。
陈玄不但没有慌乱,反而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给我的下马威?”
下一秒,陈玄脸上的笑容收敛。
他盯着墨渊的眼睛,缓缓吐出四个字。
“兼爱非攻?”
“你们这帮躲在山沟里闭门造车的可怜虫,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非攻。”
机巧阁内落针可闻。
墨渊那张沧桑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抽搐。
墨家传承数百年,兼爱非攻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仰。
如今却被一个大秦的年轻官僚指着鼻子骂作可怜虫。
若不是程子仲拼死带回来的火药配方太过惊世骇俗,他此刻早就下令触动阁楼里的绞杀机关了。
“口出狂言!!”
墨渊双手撑着木桌,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陈玄。
“大秦虎狼之师踏破六国山河,斩首百万,血流漂橹。”
“你说这叫非攻?”
“如今这天下,六国旧族流离失所,百姓被沉重的徭役和严刑峻法压得喘不过气。”
“你们大秦造出那种能把城墙炸碎的邪物,不就是为了把天下人当牛马一样永久奴役吗?”
陈玄端坐在木椅上,连挪动一下身子的动作都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位自以为掌握了人间真理的老者。
“巨子心系苍生,倒也让人敬佩。”
“你觉得大秦灭六国是杀业,觉得只要旧国复辟,天下就能恢复你理想中的太平?”
陈玄站起身,绕过木桌,走到阁楼中央的空地上。
“既然语言说不通,那我就让你看看。”
“看看如果大秦这根擎天柱断了,你口中那个不用武力镇压的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
陈玄在脑海中唤醒了系统。
“消耗500点气运值,开启历史投影。”
“目标:楚汉争霸至五胡乱华时期。”
嗡!
阁楼内的空间陡然发出一阵扭曲的震颤。
原本昏暗的光线瞬间被一种刺目的暗红色取代。
空气中猛地灌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真实得让人窒息。
墨渊大惊失色,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以为陈玄施展了什么致命的毒气机关。
但紧接着,他周围的木墙和齿轮全都消失了。
脚下的地板变成了焦黑龟裂的黄土。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历经沧桑的墨家巨子如坠冰窟。
投影的画面极其惨烈,没有半点修饰。
黄沙漫天的旷野上。
两支数十万人的大军正在疯狂绞杀。
一方打着“楚”字大旗,一方打着“汉”字大旗。
没有大秦统一调度,各路诸侯为了争夺地盘,彻底杀红了眼。
墨渊亲眼看到。
新安城外,二十万手无寸铁的降卒被活生生赶进巨大的深坑。
周围的士兵手持长矛,将那些试图爬出来的降卒无情地刺穿。
惨绝人寰的哀嚎声直冲云霄。
填土掩埋,大地上隆起了一座由血肉堆砌的山丘。
“这……这是何等惨状!”
墨渊浑身发抖,指着虚空中的画面。
但这只是开始。
画面陡然一转,时间跨越了数百年。
中原大地不再是华夏人内斗的战场。
寒风呼啸的北方长城防线已经彻底崩塌。
无数金发碧眼、或者髡发左衽的异族骑兵,如同蝗虫一般冲入中原。
繁华的城池在烈火中燃烧。
胡人挥舞着弯刀,在街道上肆意砍杀逃窜的老弱妇孺。
一名婴儿被胡人挑在枪尖上放声大笑。
成千上万的汉人百姓被绳索串成一排,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走不动的,直接被砍下头颅。
夜幕降临。
胡人的军营里架起了几百口巨大的铁锅。
他们根本没有带军粮,而是把抓来的汉家女子剥去衣物,称之为“双脚羊”。
凄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回荡,随后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骨头断裂声。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整个中原大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华夏的衣冠、礼仪、百工机巧,全被这些连文字都没有的野蛮人付之一炬。
“住手!”
“别放了!别放了!”
墨渊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焦黑的虚影中。
他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老泪纵横。
但他根本无法阻挡那些惨叫声钻进他的脑髓。
墨家几代人追求的天下大同,在这个血淋淋的修罗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陈玄走到墨渊面前。
投影的光芒打在陈玄冷峻的侧脸上。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大秦若是崩塌,你们心心念念的列国并立会带来的后果。”
陈玄的话直击墨渊的心。
“楚汉相争,天下人口十去其七。”
“五胡乱华,汉人被杀得只剩几百万,差点在这片土地上彻底绝种!”
陈玄猛地挥袖。
四周的血腥投影消散,阁楼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
只有那浓烈的血腥味还残留在鼻腔里。
墨渊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这就是你坚守的兼爱?”
陈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六国为了争夺一点水源和土地,年年打仗,百姓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大秦用十年的杀戮,打断了六国的脊梁,把这片土地强行揉碎了捏在一起。”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因为只有把全天下的力量攥成一个拳头,才能在异族铁骑南下的时候,把他们挡在长城外面!”